皇帝的白月光死了(皇帝的白月光死了)

资讯 | 2022-12-31| 4

皇帝的白月光死了?皇帝的白月光贵妃死了我杀的,今天小编就来聊一聊关于皇帝的白月光死了?接下来我们就一起去研究一下吧!

皇帝的白月光死了(皇帝的白月光死了)插图

皇帝的白月光死了

皇帝的白月光贵妃死了。

我杀的。

她拽着我的裤腿不让我走,跪在我面前一遍又一遍地拿脑袋磕砖,磕得满头的血污,只为了求我杀她。

我抿着唇不应。

于是她便叫了我的乳名。

她说,小核桃,求你成全姐姐吧。

唯独这个名字,是我的软肋。

我没有办法,只长长地叹了口气。

我执的是一柄宽约两指的窄剑,剑法极快,手臂一抬一落,她已倒在了地上。

出手太快,对手往往没什么痛苦便死了,这是我之前的主人一直诟病我的地方。

那道细颈上极窄的伤口来不及往外渗血,她的瞳孔已然慢慢失去了焦距。

我只是不明白,关在这富丽皇宫里受尽皇恩隆宠,却三年都不曾笑过的美丽女子,怎么偏生在生命的最后一刻。

绽了如昙花般短暂一现的笑颜。

2

我在琉璃殿杀了贵妃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整个皇宫。

皇帝带着一干侍从,杀气腾腾地冲进来时,我已将她脸上的血污收拾干净,重新抱回床榻。

脱去那始终萦绕在眉间,几年未曾消散过的愁绪,她像是彻彻底底地变了一个模样,面容安详地卧在榻上,若是换身白裳托个净瓶,想必像极了那慈悲的观音娘娘罢。

不过这模样,如何都不能让皇帝满意。

皇帝跌跌撞撞地进来,服冠不正。

一个趔趄扑到榻边,指尖颤抖地探着心爱之人的鼻息。

他半生踽踽独行,唯独这一点藏在心尖上的白月光。

可是我做事从来很绝,没有转寰的余地。

“拿下!”那两个字,从他死死咬着的牙关里蹦出来。

宫里的侍卫武功非同江湖三流,十几个人一时蜂拥而上将我团团围住。

我本来便不太想抵抗,可大抵他们如临大敌的表情实在让我觉得有些发笑,我便擎着刀鞘穿行于摧枯拉朽的疾风招式之中,陪他们玩了一会儿。

片刻功夫,十几个侍卫四仰八叉地倒在了地上,声声痛吟。

我一通切磋后,觉得有些疲乏,便坐回了凳子上,心想着歇息一二。

“冷心!你好大的胆子!”悲愤交加,皇帝夏逢延踩着那躺了一地的人不管不顾地冲我杀来,赤红的目布满了血丝,仿佛下一瞬就会淌血。

我不作抵抗,他轻而易举地一把扼住我的细颈。

“她救过你的命。”五指微收,我颈间的青筋一道又一道突起。

我面无表情地眨了眨眼,算是默认。

“你这人,当真是没有心吗?”

3

我没有心。

或者说,我的心是冷的,之前的主人给我饮下绝情散,便是希望我做一柄无情无爱的快刃。

皇帝将我收为阶下囚,命慎刑司加派人手,日日对我严审拷打,十八根钢钉穿过我的皮骨,将我死死地钉在木板上。

鞭挞之下,身上的血衣湿透又干,干了又湿。

可那负责拷问的衙役只把我当怪物,每次来审我,眼神里都透着恐惧。

施刑用的鞭子大概有半个拳头那么粗,甩鞭子的衙役忙活一个时辰,累得满头大汗。

他气喘吁吁地拖着鞭子,“你……你当真不会疼吗?”

一个时辰,我虽然从头到脚都像嵌在血水里,最后却还是一声都没有吭。

“不疼。”相比之下,我的口气像闲时交谈。

不会疼,不会痛苦,不会良心不安。

新伤叠旧伤,全身上下布满了血道子,已然没有一块好皮。

一桶辣椒水当头泼了下来。

“还是不疼?”

我垂着头,辣味有些呛鼻,只抿了抿嘴,润湿了嘴唇,“咳咳——”

他觉出我这时还有闲情逸致喝点辣椒水,润润嘴唇,眼神里写满了惊惶。

“除非人头落地,除非一箭穿心。”

不然,没有人能杀得了我。

4

我分明将自己的弱点全部告诉给了衙役。

可是他们还是没有照做。

也许是皇帝不想让我死,我不太清楚。

我摸不清权势争夺,利益勾连,我不懂为什么她明明说,让我进宫保护她,最后却只跪在地上求我杀了她。

太难了,这些事情,比千里之外取人首级,难上百倍。

我只会杀人。

她救过我,我对她说过,我的命是她的。

她就是我的主。

可是这几年她从未对我下过什么令,我隐于街市乱巷蛰伏已久,做个浑浑噩噩的普通俗人。

直到两个月前,收到了她托宫人传的消息,说宫中有人要对她不利,叫我进宫保护她。

“冷心,我倾慕圣上,所以你能不能永远都不要与圣上为敌?”

她说那话的时候,眉间藏着深沉的心事。

“不与他为敌的意思是?”大抵是因为我太过迟钝的缘故,在没有弄清楚自己的问题之前,我总是会不停地提问。

“不伤害他。”她长久地停顿,像是在考虑还有什么漏下的,最后却突然来了句,“顺服于他。”

顺服。

“我不喜欢这样。”我斩钉截铁地坦白了自己的心迹。

杀手一次认多主,从来都是忌讳,是杀手自己的忌讳,也是雇主的忌讳。

彼时她正坐在榻上,从容地添着灯油,葳蕤火光,她的脸半边沉浸在阴影之下,半边又置于极致缱绻的暖光里。

“小核桃,姐姐求你。”她这一生拢共求过我两次。

一次是叫我顺服于皇上。

一次是叫我杀了她。

我全应了。

可我不知自己究竟是对是错。

5

阴冷潮湿的地牢,明黄色的皇袍娑动,他轻挑起我的下巴,问道:“死了吗?”

蓬散的长发掩住了我的视线,可听那冷到极点的话声,再无旁人了。

听到我微弱的鼻息,不等我回复,他又开了口。

“若是死了,倒真是便宜你了。”他的指甲修剪得很干净,可大概是他的确对我恨之入骨,指尖狠戾地刮过我的脸皮,削起一层带血的鳞屑。

我抬起头看着他,如死潭般凝寂的眼神倒映在他戾气丛生的瞳孔里。

相较于帝王一词总给人的沉重威严感,他却有些不同。

常伺汤药,即便他今年二十六七了,体格仍然单薄,行止之下都透着股苍白萧索的病弱感。

“你为什么要杀若芷。”这大概是他第一百次问我这个问题了。

而我的回答,也从奉她之名,逐渐变成了越发敷衍的答案。

“想杀就杀了,没有什么原因。”

他一把扼住我的脖颈使我不能再说一句话,上一次他这么做的时候,留下的青痕还未消除。

他望着我的眼神,活像月夜下的孤狼,不吝于露出自己的血盆獠牙。

可是我知道,过不了一刻,他又会松手,向来如此。

“我知道,你想故意激怒我,求个解脱。”他转而笑,越笑越大声,高仰着下巴,语气透着怨毒,“放心,没那么容易。”

“我不明白。”我淡淡道。

我突如其来的开口,倒是让他一怔。

我长长地叹出一口浊气,“为什么秦若芷……会喜欢上你这么软弱的人。”

6

贵妃薨了的消息传到了边塞,皇帝十二道金牌加急之下,大将军秦以溪不得不放弃形势一片大好的战局,班师回朝,回京吊唁。

毕竟那是他的妹妹。

秦以溪一身戎装未解,手足无措地停在我面前。

“冷……冷心。”大将军举刀杀敌的手从来都不手抖,眼下捧着我的脸却一阵接一阵地发颤。

长久不曾进食我脱水得厉害,眼前一片湿糊,费了好些功夫睁眼细查,待真真切切确认是他,方才答应,“嗯。”

他眼圈点点的红,像是在哭。

“将军,你在伤心吗?”

“嗯。”他喉头沙哑。

我一顿,又问,“是因为娘娘的死吗?”

他将我的发挽到耳后,随后又挥刀斩下自己的长巾,笨拙又小心翼翼地替我擦着面上的血污。

真笨啊,就算下手狠了又如何呢,我分明不会疼的。

“不是。”他斩钉截铁。

“那就好。”我蓦地笑了,惹得他一顿,手下失了力道,帕子飘飘然落到了地上。

“傻丫头,你笑什么?”

“我不想因为我,让你伤心。”

7

那审讯的衙役早早就被秦以溪驱逐,他亲手将我身上密密麻麻的钢钉取下,那拇指大的钢钉嵌在我的身体里时间久了,留在身上一个一个黑窟窿眼。

秦以溪的眉头都蹙成了结,他环抱着我,大步阔然地要带我离开。

“将,将军,不可啊。”几个衙役拦在他身前,双手作揖面容恳切,“我等奉皇命看守女匪,将军贸然将人带走,我等该如何向陛下交差啊……”

他抽出长刀,如风卷雪似的凛冽刀风,震得挡在他面前的一众衙役统统软了脚。

“我要人,还需给谁交代?”

话音未落,我听到夏逢延的脚步一顿。

“哈哈哈——秦将军好大的官威啊,连朕都不放在眼里。”夏逢延本就单薄,若芷去世后由于悲恸更是消瘦不少,刺耳的话语,配上他削瘦惨白的病相,竟透着几分说不出来的诡秘。

“还请陛下行个方便。”

“秦以溪!她可是杀了你妹妹的凶手!你要带她走?!”

秦以溪比我更快留意到夏逢延身后闪出的暗卫,他后退几步将我妥善地放在草垛上,便面无表情地举起长刀。

“如果不是逼不得已,冷心绝不会对那女人出手。”秦以溪卸下笨重的盔甲,牢房逼仄,带着这些累赘留给他施展的空间不大,他步子一动,跟在夏逢延身后的暗卫如临大敌地抖了抖。

“没想到油盐不进的秦大将军,还会有相信的人。”他笑了声,随后苍白的指尖下意识地在腰间的玉佩上来回摩挲,“秦将军要带走朕的人,总得拿出些什么筹码与朕交换吧。”

看上去好商量,秦以溪也软了口气,“臣北上连破的七座城池,悉数奉上。”

夏逢延微微一怔,敛起了脸上虚伪的调笑,肃声阴冷道,“秦将军好大的手笔。”

“可陛下的胃口只会比这更大。”

“朕要你手上一半的兵权。”

秦以溪长久不作声,气氛一下跌入冰点。

夏逢延正要开口。

“好。臣允了。”

话谈到这里,事情也就了结得差不多了。

秦以溪俯身抱起我,眼里流淌着缱绻的温柔,这种目光,我曾在秦若芷看夏逢延的时候见过。

“小核桃,我们回家。”他对着我笑,如一泓坚冰化开的春水温暖荡漾。

“……”

夏逢延转身要走的步子猛然收住,回过头来,满脸写着不可置信。

“你、你叫她什么……”水色的唇翕动发颤。

8

夏逢延一路疾行跟出地牢,嘴上连声的问,秦以溪俱是不应。

见秦以溪带我登上马车,情急之下,最后实在无法,他全不顾帝王威仪,以手扶辕,破声问道,“朕,朕只是想知道……你方才叫她什么?”

“陛下,陛下保重龙体……”一旁的宫人要扶,被夏逢延驱赶开。

秦以溪掀开车帘,冷冷地往外挑了一眼,“这同陛下有何干系?”

“咳——朕……朕少时被贼人所俘,幸得一姑娘相救,那人……”他说得急,连咳带喘。

“原来陛下是要同臣在这儿讲故事。”秦以溪不等他说完,骤然打断,“只不过臣今日无这闲心,还是改日再听吧。”

说完,便利落地撂下帘子,“阿德,动作麻利些!”

马车起步,外头的喧闹便停了下来。

“去哪里?”我睁着乌黑的眼,淡淡问道。

一路颠簸,许是怕我震得厉害,他一直将我抱在怀里,一开口,声音柔成了一滩水,“我府上。”

“……去不得。”我皱眉直起身子要动,却挣不脱秦以溪的怀抱,“我回我自己那里。”

秦以溪是秦若芷的哥哥,虽一个是嫡长子,一个是庶出女,但毕竟血浓于水,我杀秦若芷,再入秦门府邸,这算怎么一回事。

我若是去了,便摆明了是要险秦以溪于不义。

“城西破庙?一出走两三个月,如今那里挤满了乞丐,你这副样子怎么去?”

“那也不能去你那里。”我伸手去取剑,被他截了住。

彼时我的手颤颤巍巍地按在剑柄上,他不费吹灰之力,一根接一根地扳开我的手指头,露出掌纹凌乱的手心。

这只手惯持剑,前前后后杀过的人,数不胜数。

如今却同他双掌相合,十指扣着,妄图做那太平安和的美梦。

我醒了神,才发觉不知何时,自己思绪已然胡乱,仍执拗道,“我不去。”

他轻笑,“这可由不得你。”

秦以溪带我入的是将军府,而非原来的秦府,也算他没有疯过了头。

将军府的随从下人统共不超过十人。

替我看诊拿药,将军府上下忙得像是乱世打仗一般。

我却极为不争气,疲乏到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此刻坐在我面前剥蒜的是将军府唯一的女流,专管生火做饭的刘婶婶。

她煞有其事地描绘着昨日乱象,兴致极高,“将军叫我去找大夫,我寻思那城里的寻常大夫能招架你这血呼拉碴一身窟窿眼儿吗?我就急忙托阿德去军营请军医过来,谁知也是奇了,一走到门口,那七八个太医排得整整齐齐等着使唤呢……”

我全身被木板子白布条捆得严严实实,一下也动弹不得,上上下下只露出一颗脑袋,睁着眼睛一眨一眨听着,不敢打断。

“我那会儿见你闭眼了,都还以为没救了”她又兴趣盎然地说上了半个时辰,中间掺杂了几声啧啧,“姑娘,你命是真的大哟~”

“不过伤筋动骨一百天,接下来的日子你得好好养咯。”

“十天。”

“什么?”

我原意想说,这种程度的伤,于我而言十天就差不多能好全,只不过肚子一直在唱空城计,我实在不想再去纠结这些问题,“刘婶婶,我饿了。”

“这倒是奇,那太医说一醒过来得疼得吃不了饭……那这样,我去给你盛碗粥。”

“有馒头吗?”我咽了咽口水,眼神晶亮,“我想吃馒头。”

“有有有!”刘婶一面称奇一面笑,笑声爽朗得整个院里的人都能听着,“阿德!快快,告诉将军去,姑娘能吃下饭咯!”

“刘婶你小点声,将军守到天明这才刚睡下……”

9

刘婶的大嗓门着实厉害,三两下吆喝倒真把秦以溪吵醒了。

秦以溪黑着眼圈进来时,我刚好吃完,被刘婶扶着躺下。

“好些了吗?”

我还未出声,刘婶接道,“好,怎么不好?大馒头都啃了仨呢……”

“……”她说的没错,只是不知为何,我胸口平白多堵了一口气,闷了半天,只低声为自己辩解了句,“我饿。”

“没事。饿了就多吃点。”秦以溪贴心地将我靠着的枕头又垫得高了些,随后便坐在床头,看着我若有似无地笑。

“将军,你傻乐什么呢。”刘婶问道。

我同样不明就里,看看刘婶,又看回秦以溪。

“咳——”秦以溪咳了声掩饰尴尬,皱眉道,“刘婶您老是闲得没事做吗?”

说话间,秦以溪的侍从停在了门口。

“将军。”他面色不善。

今日秦以溪无故缺朝,夏逢延雷霆震怒,不顾三两大臣出言好话,斥他目中无人,要缴他兵权,治他的罪。

秦以溪不紧不慢地自斟了杯茶水饮,冷笑道,“色厉内荏,外强中干。他演这出,不过是为了敲打敲打朝中,不必理会。”

“之前你说,会交还给他一半兵权。”我想起牢里的那些对话,有些忧虑。

“嗯。”

“那他这么说……”

莫不是有要趁火打劫的可能性,若全部收缴去了,秦以溪不就成了个空壳将军?

“缴我兵权,我只怕他没这么好的胃口。”

秦以溪说这话不无道理,京城当中可堪大用的武将并不多,他领三万大军一路北上连拔七座城池,不光收复失地,更震慑了边境对我国土虎视眈眈的异族。

厥功甚伟,只怕无人可取而代之。

我稍稍宽了些心,剩下些问题,也便觉得无关要害,不想问了。

“换药吧。”秦以溪将那不相干的人都逐了出去,合上门便替我解开了缠在手上纵横的布条。

不过安安稳稳地躺了一夜,刨去上上下下打在身上的十八个窟窿眼儿,看上去可怖的鞭伤已全部止血收干,饶是壮年男子,都比不上这般的恢复力。

他眼中闪过一讶,随后显然是将心宽下了,眉间都舒展许多,“看来这药再上个两天就能好全。”

“你不想问我为何杀秦若芷?”这问题夏逢延苦苦追问了我一百来遍,秦以溪却不曾提过。

他稍地一顿,随后淡淡道,“我能猜到。”

“那你能不能替我解惑。”

为什么她要求我杀她。

他盯着我看了许久,眼里掺杂着太多我不明白的情愫,“小核桃。”

“你不会想知道的。”

10

这几日,举国上下都在为秦若芷服丧。

为寄哀思,夏逢延特赐秦贵妃八字谥号,可谓是历朝历代宫妃先例,人人都称秦贵妃得如此殊荣,可含笑九泉矣。

黄昏时分,我觉得屋里闷,行至院中,独自念了句,“生前不展眉,死后安解颐。”

她生前便终日忧愁,难道指着这单单八个字,让她身后展颜。

“哎哟姑奶奶,你怎么又下床了!”刘婶本来走在廊下,瞥眼瞧见我,顿时吓得六神无主,连筛子都甩飞了,“不过五日,你这又是下床又是溜达,赶明儿是不是就得上树了!”

我身上筋骨好得差不多,躺得久了反倒浑身不自在,唯独脸上身上的一些皮外伤看上去可怖了些。

可即便如此,她也不容我多辩,百般讨价还价之下,才允我在院里躺摇椅吹吹风。

“将军营中有事,说是要晚些回来。”为防止我上蹿下跳,刘婶搬了个小板凳陪我一道坐着,手上活计不停,挑着花生粒,“姑娘若是饿了,我们便先开饭。”

正说着,门口突然有异响。

一个着宫服的宦臣进来,后头跟着一串人,手里都托着个盘子。

“陛下有旨,将军府上下听旨。”那宫人掐着嗓子念叨,将军府上下一时便全到了前厅听令。

我走得慢了些,落在最后。

正要跪,听那宫人又开口道,“陛下有令,冷姑娘有伤在身,可不必跪,看座。”

那宫人将旨意宣读完毕,便把圣旨递给了府里管事的。

“这非年非节的,陛下赐御膳究竟是……”

“咱家不是说了吗,体恤将军辛劳。”宫人敷衍说完,便扭头过来招呼我,“陛下特地托咱家问问,冷姑娘可缺短些什么。”

我一怔,回道,“不缺。”

“那姑娘可有什么想吃的?湘菜姑娘可欢喜?宫中请了个专做湘菜的厨子,手艺极佳,冷姑娘若是想尝,可随咱家一道……”

他越说越兴奋,我却忍不住泼盆冷水,“我吃不得辣。”

“冷姑娘难道不是出生湘西?”

“……”

我从未向任何人透露自己出生,可一个寻常宦官如何得知?

不,不不不——

应该说夏逢延如何得知。

我心中警铃大作,下意识地去取腰间的剑,却突然发现自我进将军府七日有余,从不离身的佩剑竟然还一直放在秦以溪那里,未曾讨要回来。

宦官像是看出我的警惕,出言安抚,“姑娘莫怕,姑娘莫慌——”

“张公公。”

秦以溪不知何时现的身,立身于石阶之下,声沉如铁,“传完旨便回宫去吧。”

11

夏逢延赐的玉盘珍馐,我和秦以溪却是一口没动。

“这皇帝赐的菜,一口不吃是不是不太好……”刘婶眼见秦以溪的脸色越来越差,后头的话也全然咽回了嘴里。

那煞有其事的御膳兜转了一大圈子又原封不动地转回了宫中,我和秦以溪都没有起身,默契地坐在饭桌前。

“我叨扰时日已久,该走了。”最终,还是我先打破了平寂。

“小核桃……”

“这名字早已同我没有干系。”我微蹙眉,出口才觉出自己的声音不由得冷上了几分,“早几年将军说是觉得亲切,我便也没有拦着您叫。冷心毕竟江湖中人,还是莫要让旁人知道太多过去的好。”

我这话说得冷硬,他面上也是一僵。

“你在意那传菜宫人的问询?”

我微微一滞,不由感叹秦以溪的洞察力实乃我平生见过之最。

可除去那宫人若有似无的探听询问,他不知道,白日里秦府的妇人和老奴会来门口哭喊,骂他秦以溪罔顾族亲血脉,包庇弑妹凶手。

他也不会知道,我身背人命无数,罪行累累罄竹难书,一旦身份为朝廷所知,会给他惹上太多麻烦。

“将军府容我不得。”我不再犹疑,兀自起身去取自己那挂在墙上的剑。

屋内灯影幢幢,我停在那处不动。

目睹过将军百战,横刀立马。

却头一回见他那般低声下气,像是求着什么。

他拥我入怀,“若将军府你容不得,我秦以溪可留得下你?”

12

翌日,我从屋里走出来,佩剑又原封不动地被挂回了墙上的架子。

刘婶笑言道,“将军脾气差,姑娘你别跟他一般见识,好端端的吵什么架呀。”

他脾气很差吗?

我倒觉得,他脾气其实挺好的。

“您忙什么呢。”

“啊,厨房给姑娘蒸着馒头呢,还有将军爱吃鱼,我这刚好要去收拾……”

她话音未落,我便接起,“我要帮忙。”

鱼被摔过,放上案板仍然弹跳得厉害,我蹙着眉头,眼里闪过茫然。

过惯刀口舔血的日子,向来是饿一顿饱一顿,要说起来,都不曾踏踏实实生过火做过饭,也不知该从何下手。

刘婶瞅我愣在那里,心下了然。

一边背过身提柴火,一边调笑道,“还是放着我来吧,这鱼呀,得先剖腹挖腮后去鳞削骨,你一个大姑娘家又没下过厨房,哪能收拾得了……”

不过片刻功夫,她转身之后,便没了话语。

我手里举着尖刀,面无表情地看着摊在案上骨肉分离的鱼,“是这样吗?”

“姑……姑娘,你,你究竟是何方神圣啊。”

……

这头一通热火朝天,刘婶突然惨叫了声,“呀!”

原来是漏买了样大葱,眼看着集市要散,鱼汤又刚下锅,我便请缨自去。

于是,此刻的我和菜贩蹲在摊前面面相觑。

“姑娘,您到底带没带钱啊。”

“没有。”

“那您究竟买是不买啊!”

“买。”

“你、你你你……你这不是和我闹着玩儿呢吗?!”

“……”我低头不语,眼睛只盯着手里的大葱。

刘婶说,秦以溪喜欢喝鱼汤。

鱼汤没有大葱,不好喝。

“姑娘,人都散伙了,您,您要不明日再来?也让小的去吃个饭?”

我置若罔闻,仍是握着大葱没放,同他僵持,“……”

正是此时,身后一架软轿落地。

“哟,哟,哟哟哟哟……”昨日来过的那传菜宫人,不知为何今日又招摇过市,此刻慌慌张张地从轿子里下来,“这不是冷姑娘吗?天巧的让咱家在这儿遇上了。”

13

我原以为自己再也不会进这浩浩宫墙之内,自然也顺理成章地把答应秦若芷的事,暂时抛到了脑后。

或许是自知在他眼里我就是个十恶不赦的无心之人,一开口也全然忘了什么忌讳,“你要见我。”

“朕……你,你先坐……”他不仅不怒,反倒显得有些局促紧张,苍白的脸透着不自然的薄红,急声吩咐宫人布菜。

“不必。”我虽拒绝,却好像根本拦不住他的兴头。

“咳、咳咳——”他一激动咳得越发厉害,眼睛一直盯着我,摆明了是想透过我,搜寻某个人的影子。

“你、你爱吃什么,朕的宫里有湘菜厨子……”

“我吃不得辣。”

听到那话,他眼里的光,微微熄弱了些。

他仓皇一笑,随后便要端茶饮,“是,是吗?朕听闻湘西一带都好食辛辣,便以为你也会喜欢。”

迟钝如我都能觉出他招呼我过来,并非只是为了探究我到底爱吃什么。

连着两天,最后都兜转地回到了这个问题,既然他成心要打听,我又如何都绕不开,不如就对他坦然些。

“我出生湘西,少时也的确喜辣,平日里都要揣几个干辣椒放兜里当作零嘴。后来……不知陛下可对湘西蛊毒有所耳闻?我不幸被掳,施在我身上的蛊太多了,叫的上名,叫不上名的得有几十个……”

他听闻那言,杯中的茶水抖洒了一地。

仓皇去拭,再抬头时,眼眶红了一圈。

“究竟是哪只蛊起了用处,让我吃不了辣,我也说不清了。”见他反常,我没有再继续坐下去闲谈的打算,“若陛下问完了……”

“朕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我平静地回视他,示意他问。

“你究竟叫什么?”

“冷心。”我回完话,便起步要走。

“不,除却这个名字,冷心,冷心又是谁?!”他挡在我身前,阴翳狭长的眼一向诡秘莫测,此刻却袒然地泄露出太多破碎的情绪。

是什么,我看不清。

也不想分神去辨。

“我杀人卖命,几乎每换一个主人,便会换一次名字,着实不知道,陛下想听的究竟是哪一个。”

“最……最初的那一个。”

“记不真切了。”

太晚了,我不想逗留了。

我错身走过他,如蚊蝇般的细声沙哑,“求你。”

甚至让我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直到他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的唇又一次开合,“我求你。”

13

生我的人在核桃树下初遇相恋,随后给了我这个名字。

小核桃。

“叶底青丝乍委纕……”我低头忖了许久才想起儿时他们总念叨的一句诗,眼底也难得泄出点柔软来。

枝头碧子渐含浆。

“枝头碧子渐含浆。”

这后一句,是从他嘴里念出来的。

他心神受创,说完那话便一个踉跄站立不稳,倒在地上。

我停在原处,面无表情地俯看着他,着实不知道他这又是要演哪一出。

“陛下!陛下!”布菜的公公听到动静,急急忙忙要扶起他。

他却如抓紧救命稻草般的死死攥着我的下摆。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是你。”口里囫囵的血吞咽不及,混杂着眼眶中的泪水一道淌了下来,“我以为你已经……可你还活着,你竟然还活着……”

他动情地说着些什么,说他十几年来夜夜梦魇,说害他的人他可以全杀了,可救他的人,他却如何都寻不到了。

“你记得我的,我是那个一直不肯吃饭的哥哥呀,你替我吃了十几次蛊毒,你给我带山野果子,我一直在寻你,小核桃,我一直在寻你……”他声泪俱下。

14

要说起来,那是陈年旧事了。

大概是十三四年前,湘西多山,我少时贪玩在路上迷路,反被人掳去了。

抓我的人把我关在一个阴暗的屋子里,那里有七八个同我差不多大的孩子。

有一个穿白衣服的哥哥,不肯吃养蛊人给我们的饭,就总是被打。

可即便他被打得浑身是伤,也不肯吃他们给的吃食。

养蛊人借助我们的肉身饲蛊,有些蛊毒会让你满身脓疮,有些会让你终日发花癫,有些会让你七孔流血,有些则会让你骨节扭曲。

死亡的恐慌在那个小小的屋子里不停蔓延。

一起关着的孩子死了一些,疯了一些。

直到最后,就只剩下了不肯吃毒食的白衣哥哥和每天安静听话吃饭的我。

白衣哥哥身上的衣服已经变成了灰色,可他还是不肯吃毒食,仍在每天挨打。

养蛊人特别关照我,几乎每日都会来看我,一边叫着我好孩子,一边在我身上下一些新的蛊虫。

那日,我正准备吃饭。

穿白衣的哥哥一把打翻了我的饭碗,“饭里有毒,吃不得的!你看,他们,他们都死了……”

桃花扇真实的故事据考证《桃花扇》是清代作家孔尚任写的一部真实传奇剧本故事,通过男女主人公侯方域和李香君的爱情故事,反映明末南明灭亡的历史戏剧桃花扇却有此物,陈宗石的岳父便是桃花扇的主人袁世凯是陈家的外甥,他称帝后陈家。

以身伺蛊,佐以吃食里的毒草药,可以使蛊毒的毒性在最短的时间里挥发到最大。

他瞪着瞳孔,面目青白,看上去怕极了。

我却笑,“我知道。”

只是,我身上的蛊虫好像很厉害,百毒不侵,百毒不诱,活像一头沉睡的猛狮。

我连着吃了十几天有毒的饭食一点事都没有,解释道,“我怕疼,我不想被打。”

从那天开始,我在每次吃完自己的毒食后,都会去他的盘子里扒拉两口。

这样他就也不用被打。

他很虚弱,时常靠着我和我说话, 说得最多的是,“我不能死。”

“我要把那些妄想害我的人全杀了,全杀了,一个不留!”

我身上的蛊虫出现异样,是一日天降暴雨,雨水顺着茅草顶渗了进来,滴落到我的皮肤上。

我能感觉那处的筋骨如同被虫噬咬,一寸一寸钻心的疼。

那种疼痛,我几乎把牙咬碎,时至今日犹刻骨铭心。

我痛得几欲昏厥,而养蛊人却一脸兴奋地抱起我,“成了!成了!”

百毒不侵,百毒不诱,偏生是最为平淡最为无奇的雨水,成了诱蛊的引子。

他说,我身上种的蛊里,有蛊王。

把几百种毒虫毒物闷在容器里互相厮杀,杀到最后剩下的那一只最厉害的毒虫,便是蛊王。

我做了那个容器,我便成了蛊王。

以人练蛊,人亦成蛊。

自那日起,幸与不幸,都是我。

我被允许出门望风,风带着雨泽渗入我的每一寸皮肤,钻心刺骨的疼,每次回来我都蜷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他习惯靠着我,我便掏出几个山间果子,递给他吃。

我和他说,叶底青丝乍委纕,枝头碧子渐含浆。

我和他说,我想回家。

少年依偎在一起互相取暖,时间久了他也会和我说些话。

他和我说,他不能死。

他和我说,他要带我一起回家。

15

再后来他便真的逃走了,只不过没有像他说的那样,带上我。

不过,我不怨他。

我的命运,其实早就注定好了。

逃与不逃,都是那样。

我黯下眼色,“我真的得走了,望陛下保重。”

那角布料一点一点从他的指缝中被扯出。

“拦!拦住她!”

黄昏时分。

我趿拉着单只鞋子又终于重新站在了将军府门口。

一身风尘仆仆,乍一看还以为是哪儿来的乞丐,至于另一只鞋子,也早就不知道丢去哪儿了。

刘婶就停在门口,一声大叫,仓皇小跑过来扶我。

“这是怎么了?这衣服怎么又破成一缕缕的了?姑娘,你这通走悔得我肠子都青了,将军,将军他都调兵去寻了——”

不到一刻。

“冷心!”秦以溪翻身下马,穿过庭院回廊,穿过冗长岁月,最后停在我眼前,望着我时眉间皱褶。

“我……是不是让你担心了?”我弱弱开口,只是猜他的心思。

“嗯。”他软着调子,却让我觉得比什么脏话都要让我不安。

我掸了掸身上的灰土,跟宫里的侍卫从内廷打到外朝,没有带佩剑便只能逃,一会儿上墙一会儿窜树,费了好一些功夫才把这帮子人甩开。

“我没事。”心口像淤了一池子的话要说给他听,临开口看到他担忧的神色,却一时什么也说不出,“我真的没事。”

“……没事就好。”他摸了摸我的头顶,取下片枯黄的叶,“在外头一天饿了吧。”

啊……对。

我猛地记起这茬,从怀里掏了又掏,最后却只剩下小半截被捂得干瘪的白葱段。

脸皱成了颗闷瓜,“吃……吃葱吗?”

秦以溪却意外地笑了开,神情比打了胜仗还要快活,“吃!”

16

听闻夏逢延病得厉害,连着几日没有上朝。

秦以溪留在北境的麾下一支有所疏忽,致边防失守,异族踏入国土疆界,一向喜好用各种由头打压秦以溪的夏逢延却迟迟没有动作,想必是真的病得太厉害了。

北境战事告急,皇帝又迟迟不肯下令出兵,秦以溪愁得将自己关在书房一整天米水未进。

刘婶实在没办法了,便想到了让我送一趟饭。

好在他倒真的不赶我。

“北境失守,你会如何?”

“不过就是再去把过去几年打过的仗,从头再打一遍。”那话说得轻飘飘,乍一听好像的确就是这么简单粗暴的一回事。

可若真是这么简单,他便不会这般忧虑了。

“你有顾虑。”

听到这话他微微一怔,随后抄起盘子里的馒头掰开递给我,算当作奖励,“小核桃越来越聪明了。”

“咱们这位陛下向来就不信人,所以功高盖主的事情,他绝对容不得。”我一口接一口嚼着嘴里的馒头,就着他晦涩难懂的话咽下。

行军打仗讲究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之前一片大好形势的时候,夏逢延拿十二道金牌把秦以溪硬生生拉回来,如今举国服丧,一国之主又身有恶疾,秦以溪被困在京中,异族得了好一会儿的喘息功夫,可不就趁此东风,卷土重来了。

“功亏一篑有这第一次,便会有第二次,第三次,北边能不能占下他向来不在意,他在意的……”

“只有他自己。”我接上这话,随后心底一沉。

突然茅塞顿开,福至心灵地想通,为何偏偏是在这个节骨眼儿,秦若芷非要让我杀她,“所以,秦若芷一心求死,是为了帮他。”

用自己的死,将秦以溪引回来,以帮夏逢延制衡秦以溪的权。

“是我动的手,我逼你回来的。”我不自觉收紧了力道,手里的馒头瞬时被捏成了一个面饼。

“小核桃。”他将我拉近怀里,温热的手一下又一下轻拍着我的背脊,“我只庆幸自己赶上了。”

他庆幸自己回来及时,再晚两日或许就要看我曝尸荒野。

他不想我死,所以他觉得庆幸。

可我不想做个累赘。

至少,我不能做你的累赘。

17

十三年刀口舔血,我杀过无数的人。

可也有没杀成的。

我唯一一个没杀成的人叫秦以溪。

夜入营帐偷袭,却没想被他节节逼退到角落。

窄剑被打落在地,借着帐外的火光,他彻底看清了我,叹道,“竟然是个姑娘。”

也叫我彻底看清了他,澄泓湛碧,水萤镜明,眉宇之间有君子的坦荡磊落。

他评道,“功夫不错。”

“……”趁人不备还输成这样,我担不起这个不错。

“你受何人指使?”

“……”我默不作声,他也不着急。

他要叫人将我带下去收监慢慢审讯。

我淡淡地跟了句,“严刑拷打对我不管用。”

说完,我折了自己的手骨,又面无表情地接上,给他看。

“……”他哑然失笑,沉默了片刻回道,“那什么对你管用?”

“人头落地,一箭穿心。”

“你这丫头……”他收起了一直架在我颈上的长刀,显得些许挫败。

“好端端地怎么一心求死?”

我为何一心求死,因为我死不了。

我身上饲养的蛊王,让我即便连死都受制于人。

可为何他能轻而易举地一眼看出?

不仅如此,他将整个后背都交给了我,丝毫不设防我会再对他出手,转而去捡我落在地上的窄剑,端在手里瞧了又瞧,笑道,“是把好剑,怎么非要干这见不得光的勾当。”

他轻而易举地看出我一心求死,也能轻而易举地放了我。

“回去告诉你的主子,不久我就去找他。”

他什么都知道,同我在营中几番周旋,似乎只是为了在错身时,摸摸我的头。

随后叫我,“好好活。”

那夜我分明毫发无伤,却险从马背跌落。

滂沱大雨中,我似乎明白,秦以溪是我一辈子都伤不了的人。

18

我终究取下了挂在墙上的剑。

我曾设想过就窝在将军府里安平度日。

只不过这半月余的安平,果不其然又成了南柯一梦,转瞬即逝。

“你做什么?!”他一路跟着,见我面无表情地在束袖子,脸色一变,“我不许。”

夏逢延身边的宫人这几天天天往将军府跑,张口闭口都是夏逢延病情告急,要见我。

每日晨时都抬着一架空空的软轿来,到了日落又抬着轿子灰溜溜地走。

夏逢延想要的,从来就摆在面上不加掩饰。

只有我进宫,秦以溪才能去他想去的地方。

既然闭目塞听没有用,那我便做我能做的。

“我与他有旧时渊源,他不会伤我。”

“我说了我不许!”秦以溪气势汹汹,空手如刀要来夺我的剑。

他向来杀招凛冽,若他尽全力,我必为手下败将。

只不过即便是此刻,他仍没有忘了要顾忌我之前的伤,刻意保留。

我站在原地不动,如河湖摇船般随意一晃便躲开他的招式。

他劈掌而下,我拿剑鞘顶上。

与此同时,剑柄上的暗格豁开一道狭窄的口子,我飞快地取了根细如发丝的银针,绕身到他后头。

银针落下,他猛地一滞。

“好好睡一觉。”我淡淡说完,就扶着他躺下。

“小核桃……”

临出门,我听到他叫我。

心想着莫要回头,莫要看他,若看了这一眼,就走不了了。

可最后还是鬼使神差地回了头。

他在哭,九尺男儿落泪两行。

我想,我大概还是让他伤心了。

19

我留在宫中,他便能去北境做他的事情。

夏逢延批了调令,允秦以溪离京。

他的确病得厉害,脸色苍白如纸,骨瘦如柴的手却固执地牵着我不放,我只好坐在床边。

“小核桃。”

“别这么叫我。”我收回视线,将怀里的药汤推给了他。

“你喂喂我,好不好?”

“宫里有很多人。”我眨了眨眼,他却好像听不懂我话里拒绝的意思。

“我不要他们,我只要你……”他喉头微哽,猩红着眼看我,“你是不是还在怨我伤你?”

我脸上微红的暗印从嘴角蜿蜒直至耳后,全身上下也唯有这道口子,是他拿指尖刮伤的。

他伸手碰,我头一偏便避开了。

“我知道,你怨我,没事,你气我也是应当的,你气我也是应当的……”他低声哄着我,一遍又一遍,我不理会,他便又开始兀自说起旧事。

他从枕头底下翻出一串红绳,上头缀着一颗核桃,深浅的纹路渗着血渍,太多年了,已经擦不干净了。

他说,湘西多山地,他逃出后,命士兵寻了半月有余,可最后带回来的,只有这个属于我的物件。

他说,他以为我死了,心底徒生出许多业障,他不相信任何人,他厌弃人世,直到遇到秦若芷。

他说,天下之大,他唯独笃信秦若芷真心待他,所以在知道她被杀之后,才会那样待我。

我说,哦。

他说的陈年旧事,我一点都不在乎,终日浑浑噩噩,如行尸走肉。

唯独在听到秦以溪的消息时,眼里才有些光彩。

有一日,秦以溪托人送进宫一只白鸽,说是给我的。

我每日看着鸽笼里的鸽子就想,我要给他写些什么。

有的时候一想就是一个下午,在夏逢延面前便显得愈发沉默。

夏逢延看出来了,他很生气,气得发狂,所以他将那鸽子宰杀了,就悬在窗台,叫我每日开窗便能见着。

夏逢延可真是个疯子。

“你说过,你的心是冷的!”即便我如傀儡木偶般一动不动,他还是会不厌其烦地一遍一遍抱我入怀,在我耳边低声质问,“既然这样,你为什么偏偏对秦以溪用情?!”

“既然这样,你能不能对我多用点真情?!”他近乎疯狂地啃噬着我的唇瓣,将我压在身下,颤抖的指尖剥去我身上套着的藏蓝衣裙。

他说第一次见我,我穿的便是这个颜色,他喜欢看我穿这个,好像只要我穿着这件衣服,我便成了他想见的那个人。

我却知道,我裹着这一身不属于我的衣裙,从不曾有过半分熨帖。

衣物被掀开,袒露出身上深深浅浅的疤痕。

十八根钢钉打下的痕印触目惊心,可他却什么也不顾地伏下头颅,近乎顶礼膜拜地亲吻着我的每一寸肌肤。

“冷心,小核桃,我是爱你的……你看看我,好不好?”

滚烫的泪落在我的肩上,我终于回了神。

夏逢延,他长着一张陌生的,我不在乎的脸,说起爱我时声色动容,伤我时恨不能将我生吞入腹,他哭,眼泪顾不得体面似的拼命地落。

可此刻,我才发现,我近乎疯狂地思念着的人,一直都是秦以溪。

他的笑,他的泪,他的隐忍克制,他抱着我小心翼翼,生怕把我弄疼了。

我分明是想留在他身边的。

我分明……

20

两月有余。

入了夏,夏逢延的身体总算是好了些,能跑能跳,能动起脑筋给我下毒,妄图除去我的武功。

我并非热衷于陪他演戏,几次按耐不住险些抽剑。

可最后还是忍住了。

因为我应过秦若芷,顺服于夏逢延。

我偶尔会问起秦若芷的事情,可夏逢延总是借各种机会避开。

直到我不声不响地盯着他看,他才会软着口气讨好,“若芷是秦家庶出,她入宫当日便同我说明,她已决意抛弃秦家,只为我所用。”

夏逢延嗜杀,不喜欢身边的人对他有异心,所以秦若芷为他斩断了和秦家的一切联系,也绝意抛弃了秦以溪。

他将我的发绕在指尖,一寸一寸,丝丝入扣。

“可我也对你有异心。”

“小核桃,你不一样。你只要留在我身边就行。哪怕你心里还有他,真的……”

北境失地已收,秦以溪想回京复命,夏逢延不许。

于是秦以溪便反了。

说反就反,带着离京时调配的一万五千兵马浩浩荡荡地杀回了京。

“是不是他要来了,你就没有心思留在这里了?”夏逢延喜欢将我打扮得漂漂亮亮,在我的头上插满珠花金簪,仿佛我就是他圈养的一只金丝雀。

固若金汤的京城不消几日便被攻破了,秦以溪当初允给夏逢延的一万五千精兵只剩下五千,仍在负隅顽抗。

宫墙之内很乱,稳不住的人落跑上吊,稳得住的人此刻托着我的下巴,冲着我笑。

夏逢延叫我看铜镜里的倒影,“小核桃,你看,只有我们才是最般配的。”

他早就不在我面前称朕,即便我只是一只光鲜亮丽的外衣下,带着手镣脚铐的金丝雀。

“如果你不愿意我离开你,你该砍断我的双腿。”江湖郎中配的蹩脚药方根本排不上用场。

我试过比那凶上十倍的毒,尚且毫发无伤。

如果砍断双腿都不够的话,那便砍断我的双手,若还不够,再砍下我的头颅。

叫我走不出去,爬不出去,即便是死,也留在这里。

可是他却说,“小核桃,我不会伤害你的。”

可笑。

他说,“我想听你说一句爱我。你说一句,随后叫我去死,我也愿意。”

可笑至极。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不作声响。

他又趴在我的腿边,“骗骗我吧,就骗骗我吧……”

“我骗你,你便会信吗?”我觉得无趣,起身想走。

可他握住了我的手。

他说,“我信。只要是你说的……”

“报!”门外一声响亮的吼,打断了对话。

“禀陛下!城西一役大捷,乱贼秦以溪的项上人头已悬于城头示众!”

21

我一生动荡不安,却从不觉得自己可怜。

只觉得世间万千,皆有其定数。

死在我手上的人,有他们的命数。

秦若芷一心求死,有她的命数。

势要与我生死纠葛的夏逢延,也会有他的命数。

可秦以溪的命数,我不认。

我不认。

眼里墨色翻涌,泼天的黑。

我折断了一只脚骨,只为了脱去脚铐时能方便些,究竟是怎么出的皇宫,我自己也不知道。

脚下锒铛作响,我一步一步踏上城头高处,身后还有源源不断夏逢延派来追我的人。

斩人如切瓜,毫无章法可言。

我登上城头,才发现城墙上果真挂着一个头颅,头戴翎羽,血肉模糊,看不清样貌。

我心里想着不是,应当不是。可泪却不知为何落了下来。

我分明饮下断情散,此生断情绝爱,怎么会哭呢?

我妄图念他的名字,“秦……秦……”

张着口,却如何都念不出来。

只觉得心口的位置像被连续用钝刀捅了千万记,血肉模糊,却不致死。

“我好疼。”

秦以溪,原来我这半生无所感知,便是为了积攒此刻失去你的痛不欲生。

22

夏逢延说,我无处可去。

我应该同他一起回皇宫,死心塌地地守在他的身边。

“秦以溪已经死了,你亲眼所见。”

我置若罔闻。

城墙内满目疮痍,城墙外一片焦土,再远处,有驻扎的军队。

主帅死了,军队为何不退?

我猛地打了个激灵。

主帅死了,军队为何不退?!

我心头一紧。

“小核桃,来,同我一道回宫。”夏逢延越靠越近。

而我只是看了他一眼。

在一片惊呼声中,义无反顾地从城墙一跃而下。

夏逢延以为我跃下城墙是要一心求死,舍身扑过来拦,可其实我只是将剑刃抵在石砖上,一路疾滑到了地下。

我怎么会死。

我要好好活。

秦以溪叫我好好活。

我策马扬鞭,一路向城外百里的营帐狂奔。

那里是我最后的一点希望。

身后全是追兵,夏逢延形销骨立,却依然如鬼魅般跟在后头。

“陛下!穷寇莫追!再往前就入敌营了!”

“给我追!给我追!”

“……”

巡逻的人早就发现异动,号角大作,盔甲士兵人头攒动,烽火尽燃。

帅位空缺,补上的那个人是秦以溪的副将。

他不在。

他真的不在……

“冷……冷姑娘!”他先认出我,向手下喝道,“不要放箭!”

马跑得脱力,腿一软倒伏在地,我被甩出老远。

“秦以溪呢?”我开口,嗓子像破锣似的,哑得厉害。

副将追上我,“冷姑娘!将军今夜只身前去皇宫寻你,可你怎么会在此处?!”

“他……他去寻我了?”

“是啊。属下要拦拦不住,冷姑娘在这里,那秦将军呢?”

我来不及解释,只接着问,“城西一役……”

“城西一役我军大捷,将军怕惊动废皇,陷冷姑娘于险地,便差我等鸣金收兵。”说话间,副将往侧翼方向望去,“看,将军回来了!”

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可那不是秦以溪,又是谁?

秦以溪策马向我奔来,马蹄疾行,他满脸肃杀,扬起长鞭,像是恨不能叫马儿再跑快一些。

我趔趔趄趄地朝他奔去,直到走到他的跟前,被他一把环住带到了马上。

“乱跑什么?!”他又气又急,“你可知我翻遍了皇宫,都……”

我吻住他。

吻住那凌乱的话,吻住那破胸要溢出的诸多情绪。

“秦以溪,我再也不要同你分离……”

【秦若芷-番外】

我的生母,是青楼名妓,我九岁时,她将我给了一个夫人。

那夫人给了我娘五十两银子,便欢喜地抱着我说,“像,像极了我那可怜的若芷。”

我后来才知道,那夫人是秦大人养在外头的情人,秦夫人一死,她便摇身一变给人做了续弦。

他们有过一个孩子,同我一般年岁是个女孩儿,叫秦若芷,只不过很早就死了。

秦大人做梦都想儿女双全,夫人一直瞒着秦大人孩子的死讯,不敢说明白。

而那天以后,我便成了秦若芷。

秦若芷有鲜花般绚丽漂亮的衣裳,可以吃好多精美的吃食,有使唤不完的丫鬟小厮,进进出出都有人抬轿子,有人教她功课,有父母亲疼爱。

我享受着秦若芷独有的待遇。

直到一日,秦大人叫我出院子。

“若芷!快出来看呀,你哥哥回来了!”

年少春衫薄,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

当秦若芷有数不尽的好处。

可偏生那一刻,我不想做秦若芷。

我想做个能站在秦以溪身边的寻常姑娘。

……

相较于我的落花有意,秦以溪不太喜欢我。

对我这个从天而降的妹妹,他总是带着刻意的疏离,后来他屡建奇功,一成年便迫不及待地迁出府住了。

我去寻他,十次有七次寻不得。

我好不容易学会了大家闺秀那套知书达理,温孝淑贤,却听到他府上的刘婶咋咋呼呼地扯着嗓子调侃。

“阿德,将军最近还惦记那个在营帐里刺杀他的姑娘呢?我昨晚都听他说梦话了……”

“刘婶,你说咱们将军是不是指定哪里有毛病?放着京城里如花似玉的姑娘不喜欢,偏生喜欢一个江湖杀手。”

……

他二十四那年,有了心上人,我不知道那人是谁。

我若知道,又怎么会将她赎回来。

那日有一群玩得开的公子哥儿,带着我和一堆小姐去逛黑市。

冷心就被关在笼子里,恹恹地软在地上,像极了一条摇尾乞怜的狗。

驱使她的哨子在一个男人手里,他一吹,她便一下接一下面无表情地往笼子上撞。

她撞得满头血污,底下的人拍手叫好。

身旁的小姐不忍,都捂住了眼睛。

于是,我便花了五百两将冷心买了回来。

所有人都恭维我是菩萨心肠。

我摔碎哨子,允她自由,大家拍手叫好。

我摸她的头,给她悲悯,大家泪湿衣襟。

五百两,享此盛名,不算冤枉。

可她的眼神却叫我害怕,她望着我,漆黑的眼宛若深潭。

能将我看清多少,我不知道。

“有没有好听一点的名字?不要这么杀气凛冽,可爱一点的。”我笑。

“……”她默了半晌,“小核桃。”

“小核桃!”最后,叫这名字最多的人,不是我,而是秦以溪。

自从我将冷心领回府,秦以溪回来的次数便骤然多了起来,起初我还暗自欢喜,以为他是听闻我要进宫,觉得不舍。

可后来我才知道,他回来,只是因为冷心。

他喜欢拉着她练武,喜欢给她带各种吃食,喜欢叫她小核桃。

叫得冷心蹙眉,挥着剑把他从前厅打到后院,“将军,莫叫。”

“追上我,打赢了就不叫!”他眼神熠熠生光,笑得张扬。

我才知道,除了不近人情,他还有那生动的一面。

“冷心,退下。我同哥哥有事要谈。”

我将他叫到屋里,掩上门,求他带我走。

我不想入宫,我只想同他在一起,哪里都好,荣华富贵我都可以不要。

可他在冷心走后便刷地阴沉下了脸,叫我不要胡言乱语。

对了。

他还说了别的。

临出门的时候,他丢给了我五百两银子,说冷心以后和我没有关系了。

“秦以溪,你若不带我走,我便抛弃你和秦家!陛下今日打压你,往后我若得宠只会越发变本加厉!”我急急地追出去,撕下那端庄秀丽的面具,“秦以溪,为什么你宁可喜欢一个没有感情的怪物,也不喜欢我!”

可他只是步子一顿,“你比她,更像怪物。”

随后便头也不回地离去。

……

我想我真的很会演戏。

我与秦府切割开来,重新在夏逢延面前扮着从前那可怜的白花模样,满心满眼皆是他。

三年,整整三年。

我厌倦极了。

我厌倦夏逢延几乎病态的占有欲,厌倦他的疑神疑鬼,厌倦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装模作样。

“秦以溪连拔七座城池,他不会回来了。”夏逢延自觉大势已去,躺在床上苦笑不已,“爱妃,你与朕,都回天无力了……”

夏逢延说,秦以溪会在北境称王,然后等一日时机成熟,踏平京城。

可他错了。

冷心在京城,秦以溪怎么会踏平京城。

他会回来,把他的心上人接上,即便他的心上人,只是一柄无情无爱的快刀。

“小核桃,姐姐求你。”

求你赐我解脱。

但我不会让你好过,不会让你和秦以溪好过。

你杀了我,夏逢延就不会放过你。

天涯海角,他都不会善罢甘休,因为他同我都是一样的人,一样执迷不悟,不死不休的疯人。

哈哈哈——

窄剑抹喉,我突然笑了。

我这半生当真是了然无趣。

【全文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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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门继室养儿经金牌庶女侯门继室养儿经作者:苏芷文案作为能从宫里顺利退休的大龄宫女,赵菁头上顶着福星高照四个大字,可自从去武安侯家当了女先生,这四个字就消失了面对一群有人养没人教的熊孩子,赵箐只想说:我·擦擦擦擦擦……好不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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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南苑机场建设时间(百年北京南苑机场今年9月将关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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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北京南苑机场今年9月将关闭2019年5月25日,在北京南苑机场,停机坪上的中国联航飞机中国日报记者武晓慧摄中国日报5月27日北京电(记者武晓慧)2019年5月25日,中国日报记者探访建于1910年的中国第一座机场——北京南苑机。

资讯 1 2023-02-01
云南爆浆水果玉米(没煮义专属即食爆汁的水果玉米是不是转基因产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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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煮义专属即食爆汁的水果玉米是不是转基因产品段子开场在美国和加拿大,甜玉米是最大众化的蔬菜之一,在亚洲和欧洲部分地区消费增长也很快,成为夏季的象征就有这样一个关于玉米的段子:美国前总统小布什个人非常喜欢吃甜玉米,2004年小布什到美国玉米主...

资讯 1 2023-02-01
鱼香汁的正宗做法(鱼香菜肴怎么做才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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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香菜肴怎么做才好吃经典吃法的前世今生——鱼香白菜那些年一起被骗到的趣味菜,首当其冲的就是鱼香菜菜中无鱼,却散发鱼香,这就是鱼香菜真味流传的川菜有“七滋八味”之说七滋:麻,辣,酸,甜,咸,鲜,苦;八味:麻辣,酸辣,红油,。

资讯 1 2023-02-01
谁才是玩方舟生存进化的最强大神(服霸之间的较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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服霸之间的较量《方舟:生存进化》是Steam上的一款体素生存沙盒游戏,在这款游戏里,玩家们将会见识到一个由1000个服务器所构成的超大型服务器,它也被玩家们称之为“千通服”,由于这样的服务器人数太多,所以不可能会出。

资讯 0 2023-02-01